公元1171年,维京人与诺曼人的混血后裔阿什拉夫, 在协助爱尔兰部族抵抗英格兰征服者时, 却因战术失误导致关键堡垒“尤文之门”失守。 当敌军的铁蹄踏碎凯尔特竖琴的琴弦, 他在暴风雪中独自穿越坟场, 最终用敌将的首级与失传的凯尔特战鼓祭典, 完成了一场震惊欧洲的自我救赎。
1171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爱尔兰的海岸线在铅灰色天空下,像一道溃烂的伤口,风从北海卷来,带着冰碴和咸腥,抽打着都柏林湾外稀疏的树林,林间空地上,篝火艰难地对抗着湿冷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——爱尔兰部族的战士,以及少数像阿什拉夫这样的外来者。
阿什拉夫蹲在火边,用一块粗砺的石头缓慢地打磨他的弯刀,刀刃映出跳动的火焰,也映出他淡灰色的眼睛,那里面沉淀着北海的迷雾和无法归航的孤寂,他的父亲是纵横海上的维京掠袭者,母亲则来自随征服者威廉踏上英格兰土地的诺曼贵族家庭,双重的血统未曾给予他双重的归宿,只铸就了这副高大骨架与沉默性情,他来爱尔兰,不过是因为别处再无容身之地,而这里的部族酋长,看中了他血脉里那点关于筑城与攻防的、来自诺曼底城堡的知识。
“尤文之门”,他们都这样称呼那座石堡,它扼守着通往内腹地的要道,城墙厚重,矗立在峭壁边缘,本是绝佳的防御枢纽,阿什拉夫参与了加固它的工程,甚至设计了几个刁钻的箭垛,爱尔兰人信任他,将侧翼的防务也交由他部署,起初一切都好,英格兰人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在堡垒下撞得头破血流,胜利的微光,如同这湿冷夜里虚弱的篝火,让人错觉温暖触手可及。
失误发生在一个同样阴沉、却无风的下午,情报有误,或者说,阿什拉夫自己判断有误,他认为英格兰主力会从东侧河谷强攻,便将最精锐的战士和剩余的宝贵弩箭大部分调往东墙,敌人真正的致命一拳,却来自西南方向一片被认为无法通过大军、遍布沼泽和乱石的崎岖坡地,当号角在错误的方向凄厉响起时,已经晚了,阿什拉夫狂奔上西南角楼,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:如蚁群般的英格兰重步兵,披着冷冽的甲光,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和秩序涌过那片“天堑”,直扑堡垒最相对低矮脆弱的一段城墙,那里,只有少数惊慌的爱尔兰青年和几个伤兵。
缺口被迅速撕开,并非城墙被完全摧毁,而是防线的意志和血肉先于石块崩溃了,诺曼-英格兰骑士的铁蹄紧跟着涌入,马蹄践踏着碎石、泥泞,还有来不及爬起的躯体,怒吼、惨叫、兵刃撞击的锐响、石墙在重击下呻吟的声音……混杂成一片,竖琴?是的,阿什拉夫在那一刻,似乎真的听到了某种弦断的铮鸣,清越而绝望,压过了所有嘈杂,在他颅腔内久久回荡,那不是实际的琴音,是凯尔特战士濒死的呼啸,是这座岛古老魂灵的哀叹。
堡垒顶部的酋长旗帜被砍倒,取而代之的是英格兰王室的狮旗,阿什拉夫在混战中挨了一记重击,战斧擦过头盔,带走了他一半的清醒和全部的尊严,他被亲随拖着,裹挟在溃退的人潮里,逃离了那片沦陷的巨石墓穴,身后,“尤文之门”在浓烟与暮色中,成了英格兰人插在爱尔兰胸膛上的一枚黑暗徽记。
失败的味道,比海风更腥咸,比泥泞更粘腻,它缠绕着溃散的队伍,渗入每个人的骨髓,阿什拉夫躲开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——那些目光里曾有信任,如今只剩下空洞的麻木或烧灼的恨意,没有人当面指责他,这沉默比鞭挞更甚,他在临时藏身的山洞里,听着洞外永无止息的风暴呜咽,看着手中那把再也擦不亮的弯刀,父亲劈波斩浪的豪勇,母亲家族纹章上的骑士信条,在此刻都成了尖锐的讽刺,他是个没有故乡的人,如今连最后的寄身之所,也因自己的手而倾覆。

那一夜,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,仿佛是天神震怒,要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罪孽与悲哀彻底掩埋,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,在山峦与林地间咆哮,就在这天地肆虐的混沌中,阿什拉夫站了起来,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话,只是将一件厚重的斗篷裹紧,检查了腰间的刀和靴筒里的匕首,一头扎进了那片狂暴的、旋转的白色黑暗。
他去的方向,是族人谈之色变的“寂静坟场”,那是一片古老战场与葬地的遗迹,巨石林立,传说弥漫着不散的亡魂和吞噬生命的沼泽,平日里无人敢在夜间靠近,遑论这样的雪暴之夜,但阿什拉夫走了进去,风雪模糊了天与地、生与死的界限,脚下时而是咯吱作响的冻土,时而是突然松软陷落的危险泥泞,磷火?或许只是雪片在眼中的反光,低语?也许只是风穿过石隙的呜咽,他看到扭曲的枯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,看到半掩在雪中的苍白颅骨空洞地“凝视”着他,每一步,都是对恐惧的践踏;每一次挣扎着从雪窝或泥淖中拔出腿,都是将过往的怯懦与错误狠狠甩在身后,他不是在穿越一片地理意义上的坟场,他是在穿越自己内心的坟茔,那里埋葬着因失误而死的战士,埋葬着破碎的信任,也埋葬着那个曾经犹豫、判断错误的自己,极致的寒冷与孤绝,反而点燃了他血脉最深处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维京人的狂暴,也不是诺曼骑士的刻板荣誉,而是一种更为原始、更为决绝的意念:要么就此湮灭,要么,带着足以燃烧冰川的东西回去。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风雪略有停歇,阿什拉夫像一头从雪原里刨出的狼,出现在英格兰人驻扎在“尤文之门”外围的前哨营地边缘,他的眼睑上结着冰霜,动作却因极度的冷静而显得轻捷致命,他观察,等待,利用残存的夜色和哨兵换岗的间隙,幽灵般潜入,目标明确——那个主持此次西南方向突击、趾高气扬的英格兰子爵,他在都柏林城外的临时营帐里,刚刚收到来自都柏林城堡的嘉奖令,正与部下畅饮掠夺来的蜜酒。
炉火温暖,酒气熏天,子爵背对着帐门,正指着地图夸耀自己的战术天才,他所有的话语,连同生命,被一柄从阴影中递出的、冰冷彻骨的弯刀永远切断,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声响,只有酒浆泼洒在羊皮地图上的汩汩声,和躯体倒下的沉闷一响,阿什拉夫扯下帐幕上一块象征英格兰王室的深红绒布,裹住那颗须发皆染血的头颅,顺手抄走了子爵桌上那面精美但显然只用于仪仗的小鼓,旋即消失在重新怒号起来的晨风与雪沫之中。
消息像野火一样,在英格兰军队和爱尔兰残部中同时炸开,只是意味截然不同,英格兰人震怒而悚然,在自家核心营地,主将于深夜被斩首,凶手来去无踪,爱尔兰人则被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激起了残存的血气,阿什拉夫没有立即回到族人中间。
他去了“寂静坟场”边缘一处面向大海的古老石环,暴风雪已经过去,天空是一种被洗净的、冰冷的铁灰色,他将英格兰子爵的头颅,端正地放在石环中央最大的一块立石之下,他解下那面缴获的鼓,那不是战鼓,但他用刀柄,开始在上面敲击,起初是生涩的、不成节奏的轻叩,仿佛在试探,在回忆,渐渐地,某种旋律——或者说,某种超越了旋律的搏动——从他的敲击中苏醒,那节奏并非来自诺曼的宫廷或维京的长船,它更古老,更苍凉,带着大地的心跳与风暴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缓慢,如同巨人的脚步,如同潮水拍打亘古的崖岸,这是他在那些濒死战友眼中最后的光芒里看到的节奏,是他在穿越坟场时脚下亡魂沉默呼喊的节奏,是这片被入侵者铁蹄践踏的翡翠之岛,深藏在不屈地壳下的脉动。
几个最早循着这奇异鼓声找来的爱尔兰战士,在石环外停住了脚步,屏息望着这一幕:晨光刺破云层,恰好落在石环中心,阿什拉夫浑身覆着血污、冰凌与泥泞,矗立在光柱中,以敌颅为祭,以敌鼓为器,敲击着他们灵魂深处熟悉却又久已陌生的乐章,那不是胜利的凯歌,那是赎罪的招魂曲,是宣告毁灭中必将重生的誓言。
鼓声传出很远,顺着海风,沿着山谷,更多的爱尔兰人,溃散的,躲藏的,伤痕累累的,开始向石环汇聚,他们没有欢呼,只是沉默地站立,听着,眼中重新燃起熄灭已久的光,当阿什拉夫终于停下,转身面对他们时,他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得意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疲惫之下,钢铁般的平静。
他将那面染血的鼓,递给走过来的老酋长。“尤文之门”沦陷的耻辱并未因这次刺杀而洗刷,英格兰大军依然强大,但在每一个听到那鼓声的爱尔兰人心中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失败的枷锁似乎松动了,绝望的冰封裂开了第一道缝隙。
阿什拉夫完成了他的救赎,不是用凯旋,而是用一场孤绝的穿越,一次决死的惩戒,和一段唤醒沉睡魂灵的击打,他找回的,不仅仅是自己的尊严,更是一把钥匙,一把可能打开后续无尽血战与漫长抵抗之路的钥匙,海风依旧凛冽,但风中开始掺杂别的东西——是融雪的气息,是远雷的闷响,是新生的、无比艰难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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